逃向人群

　　《倾城之恋》里，白流苏正式做了范柳原情妇，他第二天却要去英国。流苏在寓所松了口气——终于可以什么人都不要。“从小时候起，她的世界就嫌过于拥挤。推着，挤着，踩着，背着，抱着，驮着，老的小的，全是人。”然而“可惜除了人以外，她没有旁的兴趣。她所仅有的一点学识，全是应付人的学识”。
　　看《甄嬛传》每每想到这一段。这是一部太过拥挤的电视剧，女人们在四方宫墙内倾轧，像泥潭打架，打败了别人，自己也不免沉沦。最大的问题是，这样的打架看5分钟还行，时间一长无非几个招式：扇耳光，拉头发，手脚并用在泥塘子里追来赶去，永远闯不出，到底有什么意思？
　　作为电视剧，也许是对它要求太高。开播前不止一人向我热烈推荐，说“有正剧范儿”。这在中国是质量保证的意思，因为我们拍不来类型剧更不会偶像剧，只能拿“正剧”遮脸。不错，主角们有很多衣服可换，场景四平八稳，台词也算平白小心，没有天雷句子或匪夷所思不合常理的逻辑——反正抄《红楼梦》、《金瓶梅》不要钱。甄嬛从低级嫔妃一路高升，三起三落，摧枯拉朽扫平华妃、皇后两大BOSS，也可看作热血沸腾的打怪升级了，但这一切都遮不住浓浓的腐朽气息，导演再说一百遍“本剧批判了封建社会对人的压迫”也没用——分明醉心其中、乐在其中。它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《厚黑学》。
　　看遍了英剧美剧日剧，我们还是忘不了自家镇山之宝——人际关系剧。无论《金枝欲孽》还是《潜伏》，剥开面皮其实都是职场斗争宝典，也唯有这一路我们才拍得好、反应佳，不知该悲哀还是庆幸本民族的老辣？在所有的斗争隐喻中，人都被困在无法逃出的地狱，人际关系成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尖锐斗争，于是，主角催眠自己“不是我心狠，是不得不那么做”，于是观众们就认可了他们所有的作为，可以无底线，可以无人性，只为了活下去。
　　津津乐道于此，认为能从中学到办公室斗争大法的人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职场混过。那些戏剧化的翻白眼、赤裸裸的互相呛声、精巧的连环计根本只是意淫，真实的斗争简单粗暴、灰暗琐碎，根本不会提供这样华丽的大舞台让自恋狂们表演。更重要的是，真实的群众们决不会是可以随便让人当枪使的白痴，他们一般都在笑嘻嘻欣赏上蹿下跳者可爱的红屁股，或者，更多的，是在默默做自己的工作。
作为一部电视剧，《甄嬛传》决不是不可看的；但只会拍这类剧是不折不扣的悲哀。如果到了21世纪，全民还如七八十年前没落家庭出身，没上过两年学的白流苏般，“除了人以外，没有旁的兴趣”，心心念念“全是应付人的学识”，那么，也就不能怪自己除了搞人事斗争什么也干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