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专栏:山海之灰
共80篇a
道境中,林远刹住脚步,手中无形的丝线激射而出,犹如万蛛吐网。
赵卯看着对面,心中飞快计较。
三个李四、一个李十一,即便这四人都会武,加在一起也不足为虑。可他们身后还站了十几道山鬼一般凶神恶煞的身影,那是真人还是怪物?
双方人数没什么差距,这李四却如此气定神闲,该不会藏了后招吧?
想到这里,赵卯心中恨极。低贱的叛徒死都死了,却还非要阴魂不散出来坏他的好事。
“李四李十一,八苦斋待你们不薄,你们却帮起了折云宗,真是惯会恩将仇报啊。”
林远挑起眉:“‘待我们不薄’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赵卯尖声道,“周国人一个都不配活在世上,八苦斋却大发慈悲让你们诞生,还喂了你们十余年。哼,果然非我族类的崽种,养也养不熟……”
林远张开了嘴,但先出声的却是假林远:“什么东西在嚷嚷?”
赵卯:“?”
假林远夸张地探头探脑,目光直接越过赵卯的头顶,在常人的高度搜寻:“奇怪,怎么没瞧见有人动嘴?是腹语吗?”
林远发出“噗嗤”一声。他这攻击实在有欠风度,真正的自己还不一定如此直白,但此时听来却挺痛快。
赵卯果然气得一阵乱抖:“早知你们根子里就是脏的,当初就不该让那些恶心的女人下崽!”
林远胸口一片冰凉,他知道那是恨意的温度。
但他没有允许任何一丝火气窜上来。他太清楚了,赵卯和自己打的是同一副算盘,双方都想乱了对方的阵脚,趁势发动突袭。但自己面对骂战倒是从容,其他人呢?
他看了李四一眼,李四微微点了点头。李十一则目不斜视地盯着赵卯手中的瓶子,将手背在身后扣着一把暗器,随时准备打掉它。显然,李部的杀手根本不需要他担心,他们比他更习惯这些羞辱。
假林远则充耳不闻,指着赵卯问那些杀手:“你们怎么不把他从地里拔出来?”
林远吁了口气,趁着双方叫骂悄悄闭上眼。
他在意识中飞快地攀登着那座黑山,当双足开始流血时,他朝下望去,指望着能在山底看见赵卯等人的身影。
但是与上次一样,视野中仍旧只有七八人。这一次,他必须爬到更高才能将更多人收入视野,还要在瞬间投出所有傀儡丝线,将他们全部绑住……
能行么?林远极力调用着更多道力,心神却无法完全聚集。
与此同时,赵卯心念一转:“不对,这嘴皮子——你们是林远!”想来也是,折云宗怎会有人梦见李四?他们要梦也只会梦到那个一早死去的林远。
对方在耍诈,说明从一开始就底气不足!
想到自己竟被耍了这么久,赵卯立时怒火中烧,只想踏碎他们的每一寸骨头。
赵卯还没动,林远先动了。
脑中千万条思绪一闪而过,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抓住了哪一条,只有身体自行做出了决断——
他反手便掐住了廖云觉的脖子。
廖云觉:“……”
林远盯着赵卯,恶声恶气道:“你叫谁林远?你们筹谋这么多年,又折磨我这么多年,不就是为了此人么?今日你敢乱动,我便捏断廖云觉的脖子,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无间觉快,还是我的手指快!”
赵卯:“?”
赵卯嗤之以鼻:“林远,别演了。”
林远立即作势收紧五指。廖云觉沉默两秒,顺着他的动作仰起头,微张开嘴,做出一副已然喘不过气的样子。
赵卯顿了顿,余光里忽然又瞧见李十一,登时生出一丝踌躇。不知是谁梦到了李十一,但既然她在此,那李四自然也有可能在此。
如果那真是李四,说不准还真会破罐破摔,杀了廖云觉。
赵卯额上青筋跳起:“你在要挟我?你这下贱的李部在要挟我?”
林远:“你在被要挟?你这没用的东西在被我要挟?”
赵卯险些捏碎手中的瓶子。他又评估了一下距离,从牙缝挤出几个字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们掏出身上所有钱,派一个人慢慢走过来放下,然后你们全体退后,看着我们远走高飞。”
这都什么跟什么?
赵卯匪夷所思道:“你们几个假人,能远走高飞到哪里去?”
“这你就别管了。一手交钱,一手交人,从此你们的争斗与我们无关。”
赵卯正半信半疑,忽听那假林远“啊”了一声,对着林远怒道:“喂,放下我师父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李四连忙找补,沉声对假林远道:“这可由不得你,你们折云宗也速速退远。”
赵卯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:“你们究竟谁是李四,谁是林远?”
“哦,是我怠慢了,待我重新引荐一下。”林远拿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,“我是李四,这个是林远,那个也是林远……”
李四小声提醒:“……我也是李四。”
“哦对对,我是李四,这个也是李四,那个是林远。”
那假林远置若罔闻,又悲愤地叫道:“师父——”
廖云觉咳了两声,气若游丝道:“小远,别管我,你们快走。”
“师父别说胡话,我决不能饶过他们!”假林远道。
“对。”假廖云觉道。
假林远闻声顿了顿,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另一个师父。
楚瑶光突然拽住假林远,急匆匆道,“师兄,你弄错了。你忘了吗?这一位才是……”她止住话头,一个劲地冲他使眼色。
假林远迷惑不解。赵卯却看懂了,她的言下之意是:没被擒住的那一位才是真廖云觉。
眼前这一幕这是对方做的戏么?可“对方”到底是哪几个人?
陆让也终于跟上了节奏,磕磕绊绊道:“是啊林远,我们快些……”楚瑶光已经用另一只手拽住假廖云觉,作势就要开溜。
李四下意识便去给他们殿后,林远连忙一把拖住他:“兄弟你清醒一点,你是李四!”
“哦对。”李四一回头,却见林远的手已经离开了廖云觉的脖子,慌忙替他补上了位。
廖云觉淡定道:“高一点。”
“抱歉。”李四移了一下手指。
赵卯:“……”
事到如今,赵卯怎会不知自己在被他们当猴耍?他矮小的身体几乎气到肿胀起来,狂怒之下,紧握着瓶子的手终于松了一瞬——
一瞬间,李十一扬手,暗器如暴雨般激射而至。
一瞬间,林远紧紧闭上眼,在意念中发足狂奔,四肢并用朝着山上冲刺。
一瞬间,赵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起,活像蹦跳的肉球。他双手高举着瓶子,仅在毫厘之间错开了李十一的暗器,自己却被扎成了刺猬。
瓶中神血泼洒而出。赵卯人还未落地,已经拧身张口,将神血全部接入口中,同时进嘴的还有一枚铁蒺藜。他眼皮都不眨,一口全部吞下,仰头发出一声疯癫的厉啸。
来不及了。
道境中,林远刹住脚步,手中无形的丝线激射而出,犹如万蛛吐网。
林远的意识似被狂风撕裂,疾速穿梭在一个个容器之间,视野里天旋地转一片模糊,根本不凭自己做主。
每次睁眼,他都极力辨认着方向,然后朝着那地洞飞奔。但每次没跑几步又会一阵晕眩,仿佛傀儡丝线骤然绷断,强迫他离开操纵的身体。很快他就明白了,自己最终还是没能控制赵卯。
赵卯,八苦斋的首领之一,泥师都的神仕,正在道境中与他林远斗法。
绝对不能相让,否则就完了!
黑山巍峨如同压顶,他的血顺着山岩汩汩而下,映出一滩滩冰冷的月光。他感觉不到那虚幻的痛楚,只想着再高一点、再高一点……
视野愈发模糊,但在这一团模糊之中,林远又模糊地领悟到了某种常性。现实中的大地逐渐离他远去,脑海中的道境则愈加沉实,他甚至能分辨出手中丝线的触感与重量。
他一把收紧所有丝线,强烈的意志朝另一端灌输而去:死吧——
与此同时,更多意志却又朝他反噬而来:我不想死,我还要活,我还要杀——
林远仰天发出一声嗥鸣,声震黑色的山谷。
“林师兄……”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楚瑶光的惊呼声。
林远张开眼,首先看见近在眼前的赵卯。赵卯浑身是血,嘴角更是鲜血狂涌,脸上交织着震惊与恐惧,显是从未料到会遇到这种事。但是紧接着,他的小眼睛望向对面,其中猛然闪过恶毒的光芒。
下一秒,林远只觉自己身不由己地转身朝对面冲去,身边还有更多受赵卯操控的杀手。他们的目标……赫然是林远。
原来他身在赵部杀手体内,而他真正的身躯倒在地上,正被师门几人拖着朝后撤。
赵卯发现了是谁在与自己争抢傀儡。这般争抢下去,他们谁的无间觉都奏不了效。赵卯当机立断不再纠缠,放弃了其中一半傀儡,却控制着另一半傀儡直奔林远而去。杀了那厮,才能从根源上解决祸患!
神树国人拿开架势挡在折云宗前面,以肉身筑成了铜墙铁壁。他们几番与八苦斋交手,对付这些人已经有了心得。
万万没料到,这些没有神志的傀儡冲到近前,竟然不闪不避,直接被他们砍成了尸块,然后尸块又活动起来,见缝插针地越过了防线。
赵卯杀红了眼,竟是丝毫不在乎部下的死活!
林远迅速将意识抽离容器,转而施加到另一半傀儡身上,手忙脚乱地操纵着他们前来抵挡。
但那些尸块着实棘手,他拼命砍断了一条胳膊,那两截断臂却又跳了起来,继续奔着折云宗而去。
李四与他擦身而过,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,简短道:“别添乱,这里有我们!”
说着一刀将半截胳膊戳了个对穿,刀锋划过一道圆弧,又戳中了另外半截,这般“咄咄”连声,很快串满了一刀的挂件,最后将长刀朝地上一钉,好似只待生火烤肉。那满刀的尸块疯狂扭动着,却挣脱不开。
李四随手又捡起一把刀,留下一句:“照原计划,把他们送进地洞!”
林远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,点了点头,控制着一半傀儡争先恐后地冲向地洞,一跃而下。他见其所见,只觉落入那片彻底的黑暗之后,什么也感觉不到,很快就断了气。
他连断了十回气,意识终于再无容器,回到自己体内,头晕脑胀地睁开眼。
这回换作廖云觉架着他,正被护在战场最后方。那些尸块步步紧逼,他们退着退着,竟也在朝着地洞的方向不断接近。其意昭然,就是要逼到林远退无可退,只能跳下去。
林远挣扎着站直了:“师父,他们不敢杀你,你先走!”
“正因为他们不敢杀我,我才不能与你分开。”廖云觉冷静道,“你不必分神,专心做一件事。”
林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:“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闭上眼,“我这便办到。”
下章预告:楚瑶光惊呼一声,整个人朝着黑暗坠落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