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专栏:山海之灰
共80篇a
李十一毫不犹豫,直接将短匕掷了出去。
李四手中的刀几乎舞成了一张圆盾,护在所有人身前。寒芒如急雨,没有花哨招式,只有生死间练出的精准与高效。
然而来敌源源不断,有时是半个人,有时是四分之一个人。目标越来越碎,攻势也越来越刁钻。李四正与其中一个目标缠斗,一左一右两道风声同时响起,两只残破的傀儡竟挑着死角越过了他。
在他身后,李十一忽然朝上一瞥。
一颗孤零零的人头悬浮在半空。那死人灰白的眼珠俯视着战局,四下急速转动着。
林远没有经验,赵部首领却是个中老手了。无间觉会强迫主体与受体共享视野,见其所见。所以为了避免视角太过纷乱,他们常会留出一个傀儡充当斥候,观察全场。只是这“斥候”通常是活人,直接砍了脑袋当斥候的,也只有赵卯了。
李十一下意识地扬手一挥,才发现袖中空空。她在进入白山前特意补齐了暗器,但几番恶斗,终于还是用完了。
李十一毫不犹豫,直接将短匕掷了出去。
匕首从侧面穿过那颗人头,准而又准地刺爆了两只眼珠。人头瞎了,李十一身周也空门大开。那两只傀儡一左一右攻击而至,她却连武器都没有。
便在此时,前方的李四猛地转身,拼着将后背亮给敌人,手持双刀齐齐刺出。“扑扑”两声闷响,是他替李十一钉死了来敌;紧接着又是一声“扑”,却是他自己后背中招。
李四哼都未哼,脚步不停,李十一也倏然一晃,与他错身而过时顺手接过了一把刀。两人明明连眼神都不曾交流,穿插走位却天衣无缝。
李十一迎敌而去,李四则微露笑意,退到一旁草草处理伤口。
八苦斋的包围圈越缩越紧,神树国人仅靠蛮力有些左支右绌。在他们身后,不会武的几人更是被逼得四处逃窜。
一片混乱中,陆让躲着躲着就与队伍走散了。零星的尸体撵着他攻击,他脚下一绊摔倒在地,迎面一张双目翻白的死人脸贴过来。陆让吓得大喊一声,一拳挥了过去,随即也顾不上对方的反应,连滚带爬朝一旁逃去。
不知不觉,他已经远离了战场中心,而八苦斋竟没有理会他,仍是发了狠地追杀着林远。
人群中,玉容苦苦护着孩子,慌乱地左右张望着。
陆让愣了愣,随即深吸一口气,一个猛子钻了回去。他看准了路线穿梭过人丛,一把抓住玉容的手腕,嘶声道:“走。”
“恩公……小心!”
迎面又是一记剑锋扫过,陆让险而又险地矮身避过了,脚软到几乎迈不开步子,口中却还在喊:“跟着我!”
道境中,林远四肢着地狂奔着,状如野兽。
他终于爬到了足够的高度,看见了赵卯。那道矮小的人影正立在黑色岩石上,也察觉到了他的到来,绿色的双瞳直视过来,其中闪着狞恶的光。
刹那间,两人手中的丝线便缠在了一起。
林远只觉四肢百骸不再属于自己,被一股巨力狂暴地撕扯着,来自赵卯的恶意排山倒海,要将他推下山去。但他不能下去,只要一脚踏空便万劫不复了……他死死拽着手中的丝线,直到五指溢出鲜血,山岩上斑斑血痕如狂花怒放。
丝线在震颤,对面的人影与他一样挣扎不休。
现实中,赵卯口喷鲜血,却愈发癫狂地大笑起来,那些杀手的碎片也跟着一起抽搐。
陆让拉着玉容又一次逃出了包围圈,身上挂了两处彩,痛得直嘶凉气。
他隐约感到这一幕似曾相识。先前在神祠里,也是人化为傀儡;后来在山洞里,傀儡也开始不听使唤。但他看不懂背后是谁在博弈,他已经看不懂很久了。
他只知道自己逃出来了,此时定了定神,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浮起。
“玉容,”他压着声音快速道,“不如我们先走吧。”
继续在这队伍里耗下去,他只有两个结局,要么是死,要么是赢得沉香后看着玉容死。
陆让想过要强留下玉容,但当时只觉希望渺茫。如今,上天忽然把机会送到了他眼前,像是在嘲弄他的瞻前顾后。
“我们抢先去取沉香,只要藏下一点,你就不会消失了!”
玉容望着他,陆让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,却也知道其中必然盛满了恐惧和迟疑。但他心意已决,哪怕只有这一次,哪怕只为了这一句“恩公”。
“你想不想救两个孩子?”
这句话戳中了玉容。很显然,闵平安梦里的玉容相当在意他的孩子。她咬了咬牙:“走吧。”
陆让拉着她拔腿就跑。跑出一段路,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,才见半截杀手原本在追着自己,此时却定在原地转着圈抽搐。再往远处看去,林远已经被逼到了地洞边沿,却不显惊慌,正闭着双眼面沉如水、
陆让蓦地闪过一念:博弈的另一方……是林远么?
林远不仅没有拦他,还替他拖住了追兵?
恍然间他仿佛又置身大火,火中有个小头目咳着血笑道:“天佑大周……”
陆让只觉三魂七魄都在被火灼烧。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,随即扭过头,几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迷雾中。
陆让低声道:“没关系,现在沉香味更浓了,连我也能隐约嗅到。我们循着味道,总会找到的。”
“嚯,你还有这本事?长能耐了啊。”
陆让:“?”
陆让一回头:“你们……谁叫你们跟来的!”
假林远和假廖云觉无辜地看着他。
地洞边沿,土地骤然翻动,一只断手如肉虫般钻了出来。
它冒出的地方恰在林远身旁,林远的意识却仍在黑山里与赵卯搏斗。唯一看见断手的人,是一边的楚瑶光。
楚瑶光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,却来不及出声示警,已见那手肘在地上一撑,悄无声息地一跃而起,径直跳向了林远。
以这一冲之势,定是要将林远推进地洞!
楚瑶光看得真真切切,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,从侧边冲去,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道,将林远连带着廖云觉一把撞开。
她不能坐视不理!
她挡住了那只手,却低估了那只手的冲力。这是赵卯赌上全部的最后一招,其势如千钧压顶,她纤细的身躯刚一触及它,就飞了出去。楚瑶光惊呼一声,整个人朝着黑暗坠落而下。
这一刹那如此漫长,她仿佛还能听见阿姊的声音:“保护好我妹妹。”
这一刹那却又如此短暂,暗无天日的漩涡转瞬间就吞噬了她。
楚瑶光徒然伸长胳膊,抓了两把冰冷的空气。
然后,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。
安桃方才就站在她身侧,看见了她坠落的一幕。与楚瑶光一样,他伸手纯粹是本能反应。但他又低估了她下坠的势头,猝不及防,被拽着朝地洞滑去。
“啊啊啊!”安桃与楚瑶光同时惨叫。
道境里,林远眸中绿光大盛,无数丝线如同藤蔓疯长,冲着赵卯飞射而去。泥师都的神仕又如何?既然天司说他可以,那他就是可以!
即使在黑暗中,他也能感觉到赵卯的惊骇与不甘,那意识似乎是通过丝线反噬而来。林远一声长笑,扯紧了丝线。
下一秒他睁开眼睛,身体却不在地洞边沿,而在战场另一侧,且视野极低。
他接管了赵卯的身躯,所有八苦斋尸块失去操控之人,纷纷落到了地上。
林远根本来不及考虑,全凭着本能做事,所有尸块又原地飞起,朝着地洞一跃而下。
安桃的身体已经彻底滑入了地洞,他大头朝下,除了楚瑶光惨白的脸庞,什么也看不见。黑暗中一切仿佛发生得很慢,他知道这只是最后的幻觉,苦笑了一下,准备迎接死亡。
然后,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脚踝。
安桃吃了一惊,扭头一看,抓住自己的是一具无头尸首的上半身。
紧接着,更多的尸体飞了进来,残肢断臂一个连着一个,犹如猴子捞月。终于,下坠猛然止住,安桃的手腕和脚踝一阵剧痛,同时脱了臼。被他抓着的楚瑶光也是一声惨叫。
两人被悬挂在这由尸体构成的链条上,摇摇欲坠。
楚瑶光喘息片刻,战战兢兢道:“我们这是……得救了?”
她极力仰头望去,地洞的口子遥远如一轮薄月。
林远的脸从地洞边缘探了进来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:“能撑住么?”
“不能。”安桃咬牙道。他与楚瑶光仅靠一只手相连,只这么一会儿工夫,他就能感觉到楚瑶光的手朝下滑了一小截。冷汗不断沁出,让两只手更加难以握紧。
楚瑶光颤声问:“林师兄,你能把我们提上去么?”
“不能。”林远也虚弱道。为了挂住这两人,他已经将全部心神分散在那些断肢上,时时刻刻不敢放松。如此仔细控制下,也仅仅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。此时想拽他们上去,就又需要所有部件同时移动,只消一个小动作出了差错,链条就会断开。
安桃道:“这样下去一样是死,我们抓不住。”
“莫急,我想个办法。”
没一会儿,一只断手顺着链条爬了下来,慢慢爬到了安桃背上。
安桃毛骨悚然,一动也不敢动,只能感受着它的五指移动,顺着自己的背脊爬过肩膀,爬过手臂,最后停在了两人牵手处。此时他们才在黑暗中依稀瞧见,那只手上还绑着一条布料。
林远屏息凝神,操作着断手用布料将他们绑在了一起。
这一切做完,那断手便直接坠入了深渊。
地面上,林远已经瘫坐在地。这般控制消耗太大,负荷太重,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太能撑起来。
“你们先撑着,等我们去采了沉香,这一切都会消失,你们就得救了。”他对楚瑶光和安桃道。
“林师兄……”楚瑶光顿了顿,没有问丧气的话,比如:你能撑那么久么?
林远提了口气,又道:“安桃,所有这些尸体都是我的眼线,你若让楚师妹掉下去,你自己也活不了,明白么?”
安桃苦笑道:“行。”
下章预告:安桃坦白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