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自专栏:山海之灰
共80篇a
这好像不是无间觉,只是无咫境,见其所见,思其所思……
神树国人慌忙跳起来保护林远。
八苦斋这队人里似乎没有能使无间觉的小头目,全靠刀剑硬砍。可这一次来敌众多,而己方只剩十余人了。神树国人自知形势危急,拳脚间全都使出了全力,宛如十余尊怒目金刚。
林远被护在圈中什么都看不清,只看见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,不由急火攻心:“都广天司,三次了!这是祢第三次看着八苦斋偷袭而不示警了!”
“嗯。”
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?!”
“就是故意让你对上他们的。”天司毫无波澜地道,“你真以为消灭觉者是小打小闹?吸收了那么多道力,到现在一次都没实战过,你该不会指望靠李十一去端平八苦斋吧?”
实战?
林远听见了这个词,顾不得其他,忙问:“怎么战?”
他隐约知道此时只有自己的无间觉才能破局,但前两次无间觉,他都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蒙出来的,对其中关窍根本一无所知。
天司道:“我教过你的。闭上眼,然后朝远处看。”
林远立即照办。
他再一次看见了黑暗尽头那座黑山。浩瀚的月光自苍穹泻下,覆盖山岩,凝成了永恒的银甲。
死一般肃穆的黑暗中,他仍能依稀听见都广天司的声音:“你现在应该潜入了泥师都的道境。正如每种香料各有其法,觉者的道境也各不相同。很可惜,这二者是我唯二不能知晓的东西。”
他赤足站在山脚,试着踏上一步,足心立即被切割出了潺潺鲜血。
“我不知道你能看见什么,但不重要。万变不离其宗,你必须调用自己的道力,才能深入其中。”
林远极力感知着髓海所在,近来暴涨的道力在其中化为了色彩的漩涡。可这玩意要如何用来爬山?
他深深吐纳,引导着那团色彩顺着气息流向每一寸肉与骨,然后再一次迈出了一步。
脚步落地前,身躯中陡然升起一股轻盈自由的热意,就仿佛四肢百骸甩脱了大半重量,几欲腾空。一步,两步,三步,他飞快攀登着,直到身躯变沉,双足再次开始流血。
遥远的嗥鸣声让他朝山下望去。
他究竟是在看,还是在嗅?玄妙的感知中,他明白了山底有人。有一小簇人影站在那里,昂首盯视着自己,他们的眼中闪着幽幽绿光。他甚至也明白,如果自己爬到更高,就能俯瞰到更多的人影。
“能用无间觉的时候就用。”天司提醒道。
林远突然就懂了自己应该怎么做。他抬起一只手,指向了山下人群中的一道身影。
刹那间,仿佛有一道月光捻成的隐形丝线从他手中甩出,连上了那道身影。
林远猛然睁开眼。
他的视野里有一个正在躲闪的神树国人,还有一只持剑的手。他的心中恐惧与杀意掺半,他必须出剑——直到长剑举起,他才发现那持剑的手是他自己的,那杀意也是他自己的。
他不再是林远,而是一个八苦斋杀手。
这好像不是无间觉,只是无咫境,见其所见,思其所思……
不,他的力量不止于此。他应该能控制这具身躯!
林远大喝一声,试图收回那把剑。然而清醒状态下,一切都变得荒唐而艰难。他的眼前出现了重影,既能看见山洞中的激战,又能看见月下的黑山。他是在握剑,还是在收紧那根傀儡丝线?
他终于勉强止住了剑势,然后踉跄着一转身,将它挥向了另一个杀手。对方猝不及防,被剑锋削掉一大块头皮,连着头发飞了出去。
“啊——!”一声惊怒交集的惨叫。
但是下一秒,林远的头皮撕裂般剧痛起来,鲜血淋漓而下,那声惨叫是从他自己的喉管发出的。他不再是持剑者,而是中剑人。
他的手中收紧了另一根丝线……
陆让呆滞地望着这一幕。
七八个杀手犹如突然中了邪,四肢狂乱地抽搐着,时不时转向同伴放出杀招。但他们又会短暂清醒过来,丢开武器满地打滚,好像背上某处起了火一般。
受他们的影响,八苦斋阵脚大乱。
与此同时,被神树国人护在身后的林远却也像丢了魂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一名杀手找准时机,刀锋从刁钻的角度直朝他劈去——
陆让大叫。李十一的暗器飞向那把刀。但比他们更快的,是另一个林远。
只见他从山壁旁倏然窜出,身形竟是快如闪电,“当”的一声,以短刃架住了刀锋。
陆让快要看疯了。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早就疯了。眼前这到底是哪一出?!
“恩公……”玉容从身后小跑过来,惊惶地唤道。
陆让恍惚地看着她,喃喃道:“对,我们有地洞。”
他转身冲着众人大喊:“过来,都过来,那头设了陷阱!”
话音刚落他就扇了自己一巴掌:“我呸……”
神树国人果然背起林远朝他奔来,那些当地人也跟上了他,但紧随其后的便是八苦斋杀手。
待他们撤退至地洞后面,八苦斋早已高举火折子,将那所谓陷阱照得一览无余。就连那七八个中邪的杀手都不中邪了,纷纷好整以暇地逼近过来。
陆让面露绝望。他搞砸了,他亲口将唯一的布置告诉了敌人。这还怎么打?难道要指望他们自己跳下去?
便在此时,对面一名杀手突然发难,飞起一脚狠踹向自己的同伴。
后者猝不及防,被踹得冲出几步,竟直直落入那地洞,然后无声地消失在了其中。
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那杀手故技重施,还想踹更多人。八苦斋众人立即将他乱刀砍死,但碎去的尸块又跳了起来。
黑山之上,林远收起了所有丝线,仅留下一道。
与其手忙脚乱控制七八个,不如精细地控制一个。
他的心静了下来,在幻境与现实中同时抬起一只手,五指忽收忽放,灵活地舞动着。伴着他的动作,那些尸块又蹦又跳,迎面扑向八苦斋众人,有的插眼,有的拖脚,誓要将所有同伴送向地洞。
渐渐地,恐惧爬上了那些杀手的脸。有人指着林远的动作,嘶声道:“他、他使出了——”
林远微微抬起一双碧光闪烁的眼眸,朝他们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。
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有多难受。他是一个人,同时又是一只断手、一段躯干、一颗眼珠和另一颗眼珠。他站在原地,同时又在半空碎成更多块。他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,但他不能显露分毫。
终于,又有几名杀手坠入地洞之后,对方选择了撤退。他们去得比来得更快,转瞬间消失在了山洞外。
众人站在地洞旁惊魂未定。
陆让仍旧一脸呆滞。他方才只顾着紧盯八苦斋,根本没注意到林远的动作。发生什么事了?那群怪物为何就自相残杀了?
还有一个更紧要的问题。
“你们都是谁啊?”
他问的是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人——三个林远、两个廖云觉、两个楚瑶光。
此时这几人也正在面面相觑。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片刻,然后有人道:“那我先说吧。”
开口的是方才架住刀刃的那个“林远”。他对众人平静道:“我是李四。”
这一回沉默笼罩了更长时间。
“不。”李十一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。她抱着双臂,面色惨白地盯着这个“李四”。从刚才他在混战里突然出手开始,她便忘记了一切,只顾紧盯着他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远也清醒了过来,“这怎么可能呢?你分明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李四看上去比他更茫然:“我死了?”他回忆了片刻,“好像的确如此。但我一睁眼就身处此地了,紧接着八苦斋就来了。”
八苦斋到来之前……林远隐约捕捉到了什么。刚才自己好像在干草上沉睡,然后……
空气摇颤起来。佛窟、草原、马车、岩洞都朦胧不安地颤动着,像透明的茧。
“八苦斋到来之前,我梦到了你。”林远慢慢道。离开佛会后,思绪总会陷入平生憾恨中,他最近几乎每夜都会梦见李四。
林远突然想起一事:“我还梦见了父母……”他迅速转向人群,目光四处搜寻着,将那些身影一个个地排除,最后不可思议地停下了。
他看着那两个肉团一般模糊的当地人。
此时两人似乎更模糊了,轮廓边缘仿佛在融化。就在林远的注视下,他们沉默地转了个身,朝某条岔道走去。
“喂,等一下!”林远连忙追了上去。
两人犹如未觉,浑浑噩噩地朝前走着。林远正要伸手扯住他们,忽听都广天司在耳边道:“啊——我记起来了。的确,沉香之法是化梦为真。”
林远动作顿了一下:“记起来?”天司说过关于筮予香的奥秘,祂即便领会了也会很快遗忘。
“祢记起上一任赤子采香的事了?那祢知道这两位是何情况么?”
天司似乎略作沉吟:“沉香能让你梦中的事物来到现实。但你如何做梦,他们便会如何呈现。如果你对父母一无所知,他们便只是两具空壳。”
空壳……
林远停下了脚步。
“不必追了,他们也对自己一无所知。”天司轻声道。
林远目送着两人逐渐隐入黑暗。
良久,他拖着脚步回到地洞边,将天司透露的内容当做自己的发现说了。
“原来我是你造出来的。”李四好像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一点。
林远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。
李四却望着他,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:“这么说来,你果然活下来了。后来你混入八苦斋了么?”
林远点点头:“进去了,又出来了。我们正在努力毁掉八苦斋。”
“不愧是你。”李四更用力地扬了扬嘴角。他的笑意有些僵硬,似乎不常做出表情,目光却很欣慰。
他又望向李十一,李十一却直接背过了身去,用姿态表明拒绝与他交流。
李四愣了愣,苦笑道:“……活着就好。”
陆让正瞪视着自己带过来的那师徒三人:“你们也是我造出来的?”他醉酒之后,大约也做了梦。
那个假林远笑了一声,一出口又是冷嘲热讽:“好能耐哦。没想到师弟真的带我们逃过了一劫,果然逃命这事术业有专攻啊。”
林远:“?”
林远看向陆让:“这是你梦到的我?我在你心里就是这形象?”
陆让:“……”
假廖云觉仍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,负手看天,对一切不理不睬。
假楚瑶光怯生生地躲到陆让身后,牵住了他的袖角:“师兄——”
楚瑶光一阵恶寒:“我何时用过这种语气?”
陆让的汗出来了。
假楚瑶光探出半颗脑袋,瞟了一眼楚瑶光。这般对比之下,就能看出她们长得还是有细微差别。陆让造出的三人的五官都有一点失真,站在本尊面前,就像是质量不好的赝品。
假楚瑶光眼中泛起淡淡的妒意:“师兄,这人是谁啊?长得倒是跟我有几分像,该不会是学我的吧?”
楚瑶光:“???”
楚瑶光的火气上来了:“陆师兄,你要不要解释一下?”她自认最多只有一点情绪化,从不会矫揉造作,更不会无缘无故释放恶意。如此恶心的话,她这辈子不曾出口,此时却听着另一个自己讲出来了。
“小楚啊,这你还不懂么?”林远凉凉道,“这不是他印象中的你,而是他梦想中的小师妹啊。”
陆让生无可恋地闭上眼: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下章预告:这偌大的地方,沉香在哪个方向?